没什么CP洁癖。

Eren in Wonderland(论坛活动文)

2013.12.17

*献给可爱的宵夜,之前答应写的童话生贺终于在今天撸完!
*这是个传统的HE。
*文笔很拙计,几乎不能入眼。【我是来给没信心写文的朋友们信心的!
*全年龄向
*角色属于谏山创,我只有这篇ooc的文。
*标题跟内容关系不大。
*什么都能接受的女神大人请往下看o(*≧▽≦)ツ 


我在十多年前曾环球旅游,那些奇闻异事总让我至今都能一一细数出来,就像那朵牵牛花说她的故事那样。那天,我一如往常地六点起床,打开旅馆宽大的落地窗——对,那时我住在一个海边小镇的旅馆里。正当我享受着略带腥味的清晨海风时,一朵紫色的小牵牛花却沿着深红的旧砖瓦爬到了我的脚边,轻轻地用她的叶子碰了碰我的脚。

“这位先生,你是旅客吗?”她慢慢抬起头,花瓣上晶莹的露珠被抖落在地上。

我把手中的水杯放在旁边的桌子上,“啊,当然,我打扰到你了?”

“当然不,我只是惯例地来给每个来这里的人讲个故事而已。”她边说着边把身体又向我凑近了点——藤蔓上的叶子搔得我的手有点痒。

我用手轻轻地推开她,“女士,您可以离远点说,我能听见。”我可不那么喜欢大早上被一棵沾满露珠的奇怪牵牛花弄湿自己的睡衣,要知道洗衣服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特别是在旅行的时候。

她退开一点,重新缠在阳台白色的栏杆上,“抱歉!我只是因为太久没跟人说话有点兴奋而已……”藤蔓上的叶子抖了抖,像是在表示她的窘迫,“毕竟好久没人跟我说话了……”

“我只是想说说那个在这里流传已久的一个故事,”她回过头,慢慢地从栏杆上退下去,“打扰到您了真是对不起,我现在就回去……”

“不,没必要,您可以留在这里。”见她如此模样我不禁伸出手轻轻拉住她的花茎,这举动我在后来回想起真的无比感激自己。“其实我对您要说的故事挺好奇的。”

她迅速从地板蹭上来,花蕊直冲我脸,叶子被拖动得哗啦哗啦地响着,我几乎能看见她脸上激动的表情。

“啊,我又失态了。”

“我呆在这边吧,您就先找个地方坐着。别这幅表情,我说的故事可不短。”

“这可要追溯到我奶奶的奶奶的奶奶……”


01


在很久以前,有个王国叫西甘席娜。西甘席娜王国是由耶格尔家管理,简而言之,耶格尔家就是那个王国的王室。国王叫格里沙·耶格尔,王后叫卡菈·耶格尔——据说是某个王国的公主,反正是个美人。国王在与卡菈王后结婚五年后,有了小王子,他们决定叫他艾伦。

而就在他们庆祝小王子一岁生日的时候,一名女巫拜访了他们。那天晚上,当国王宣布小王子的生日宴会开始的时候,女巫骑着一扫帚在王宫周围飞来飞去,最终敲了敲大厅上那扇彩绘的玻璃窗。“我可是有重要的事情要说哦!不开窗后果自负嘻嘻嘻……”受不了她那回响在宫殿里的诡异笑声的国外终于叫士兵给她打开了窗,让宫里的人们能看清她的样子。她浑身都黑漆漆的,黑漆漆的大斗篷和黑漆漆的大三角帽子,帽子上还蹲着一只黑猫。她从扫帚上跳下来,摘下头顶的帽子,正了正眼睛上的眼镜:“我这是来给贵国可爱的小王子祝福的。”

“可爱的小王子啊,将会有璀璨如星辰的双目,柔软如丝绒的头发,洁白如雪的肌肤。但是啊,这样可爱的小王子却有糟糕的脾气,以至于所有的外国公主都无法喜欢他。”

“请息怒我亲爱的国王。尽管小王子有着糟糕的脾气,但还是会有一名骑士会守护他。”

“并且,他将在十二岁那年离开这里,永远与他的骑士生活在一起。”女巫笑着打了个响指,被一名强壮士兵死死握住的扫帚像是听见呼唤似的拖着那士兵绕着大厅滑行一圈后飞到女巫身边。她拿起蹲着黑猫的帽子戴上,狂笑着从大开的窗户飞了出去,任凭身后一堆士兵向她射出无数弓箭。


十二年过去了,艾伦小王子越来越出落得人见人爱:柔软蓬松的亚麻色短发在他奔跑的时候总是轻盈地扬起,白里透红的小脸总让常来拜访的阿克曼夫人忍不住捏了又捏,而更让人喜爱的莫过于他那双又大又圆的金色眼睛。琥珀色的瞳仁,在阳光的照耀下璀璨得夺人心魄。他就像是主派来的安琪儿,美好得让人心生怜爱。但可惜的是,他几乎没怎么笑。更糟糕的是,他总是一脸怒容地说着奇怪的话,无论是对国王还是王后,更不用说那些女仆和那些随从了。一切都应了女巫的预言:小王子有着糟糕的脾气!多么可惜啊,主的安琪儿竟然不会笑!

这天,小王子如往常一般在王宫教师面前甩掉了他的笔,吼了句“反正都不能出去为什么还要学这种无聊的礼仪!明明就像家畜被圈养起来了啊!”就头也不回地冲回自己的房间——西甘席娜最高的一座塔的塔顶。门“砰”地一声被他撞开,绕着门轴撞到了墙壁上。艾伦扑到位于窗前的大床上,伏在那又厚又温暖的天鹅绒被子上呜呜地哭着。他讨厌像家畜一样被圈养,他想看伯爵的儿子阿尔敏给他说过的那些“火焰之水、冰之大地、沙之雪原”。但年幼的他没有能力走出这里,想到这里他更难过了。

为了缓和难过的心情,他从床上站起来,踮起脚尖,向窗外探出身子。清凉的风吹起他的发丝,吹干了挂在他脸上的泪滴。放眼望去,四周全是低矮的楼房。太阳照得护城河反射着闪闪的亮光。一只小麻雀飞落在窗台上,蹦跳着四处啄食,艾伦伸出手想触碰它,它扑腾着翅膀飞走了。艾伦收回伸出的手,愤愤地握着拳头。他是多么想插上双翅飞离这无聊的城堡啊!但现在的他依然什么都干不了,想到这里,他又躺回床上,把被子盖过头顶睡了过去。

轻柔的风从窗外吹进来,吹到艾伦脸上,搔得他痒痒的。他翻了个身,把刚踹歪了的被子又拉上点。他把手搭在脸上想挠一下有点痒的脸,但好像摸到什么又硬又光滑的东西。猛地睁开眼,看见的竟然是一只巨大的独角仙!他一把抓起虫子丢向空中,立刻缩回绒被里发抖。他最讨厌这种虫子了!

嗡——

嗡——

虫子在床上飞来飞去的声音让他又把被子卷紧了点,他简直快缩成一颗巨大的棉球。他想拉窗前的铃铛叫楼下的仆人上来,但如果真的打开被子肯定会被独角仙飞进来!进退两难的他只能闷闷地喊着“有人吗——谁都好来打死它吧——我出不去啊——”但是过了好久还是一个人都没有。

“上帝!求您了,救救我吧!我一定会做一个乖孩子的,快派谁来吧……呜……”艾伦毕竟才十二岁,又是温室里的花朵啊!这样恶心的虫子他简直都怕得哭出来了。“随便谁都好……呜……”他拽着被单擦了擦眼泪。

呼——风呼啸着吹进了这个漆黑的房间。随着什么被切断的声音的响起,那恼人的嗡嗡声消失了。觉得不对劲的他立刻掀开绒被的一角,向房间看去。被砍成两半的独角仙掉落在地上。一个小小的影子从他眼前闪过,他的眼追着那影子。“哒”影子在窗台上踩了一下跳了出去。

缓过神来的艾伦立刻站起来向窗外看去,但窗外除了一轮明月,几颗星星,几朵云外什么都没有。啊,对了,还有那聒噪的蝉鸣。他再次努力探出身子,瞪大眼,扫视着四周。什么都没有。他回头再看看洒满月光的房间,窗帘随着晚风轻轻拂动。

他躺回床上,大字型地仰躺着。他确定刚刚是看见了什么,一定没看错。一定是主听见了他的祈祷派来了帮他驱逐害虫的骑士!


02


卡菈·耶格尔王后最近遇到了棘手的事情,她发现她的艾伦王子变得有点奇怪了。就说今天早上吧,又有侍女报告说王子今天不愿出房间,当她们从门缝往里头看的时候发现他又在看着窗外发呆。对,这并不是第一天,而是连续好几天都这样。她们还报告说小王子最近吵闹少了,更多时候是看着天空发呆,一呆起来就一个小时两个小时的。无论是上课还是下课,他都像是魂飞天外!“一定是病了啊!”“难道是女巫的诅咒吗?”“对啊,今年小王子都十二岁了呀!”听到这些乱七八糟的报告的卡菈王后当然着急啊,于是她昨晚就让随从在塔楼下待命,提着裙摆踮着脚尖上塔楼了。

顶楼的门缝透出丝丝火光,卡菈往门缝里看去。你简直无法想象她看见了什么!那个总把笔和作业扔掉的孩子竟然在摇曳的灯火下时而埋头写着什么,时而看着窗外的月亮沉思,就像一位小小的诗人!哪像那些老侍女神经兮兮的话啊!说什么病了什么诅咒怎么可能呢!这样想着的她又提起裙摆,踮起脚尖退离那扇门,高兴地下楼去了。她必须斥责一下那些总是说闲话的侍女才行,怎么可以这样说她可爱的孩子呢!

“艾伦——小心点别摔下来了——”卡菈放下手中的盛有高级红茶的精致陶瓷杯,向远处正骑着马溜达的艾伦喊道。侍女在她身后递给她一张绣有大朵红玫瑰的手帕,她拿起来轻轻抹了一下嘴。今天又是让艾伦学习马术的一天,卡菈又坐在大阳伞下品着她的红茶看那个马背上的小男孩的可爱身影。

马背上的他腰板挺得直直的,手紧紧握住缰绳,不时用脚踢一下马的肚子。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总是不断扫视着四周,那认真的神情真是可爱得让卡菈想让宫廷画师把他画下来。事实上她也这么做了。“艾伦真是越长大越可爱了啊……画师先生请把他画得帅气一点,我要把这幅画挂在王宫的墙壁上。啊,别担心酬劳,会一分不少地付给你的。”卡菈回头笑着对坐在她身边的画师说。话说完她又把目光投向正走过来的王子身上,把下巴懒洋洋地搁在手上撑着。

十二年了啊,想当年她听见巫婆的话后可是惊恐得三天睡不着觉!她每天都惊恐地抱着艾伦,生怕谁抢走她怀中脆弱的婴儿。谁?当然是巫婆和她所谓的“骑士”。谁都别想那样做!她吩咐侍卫每天守在艾伦房间外面,不允许除她和奶妈外的任何人进入房间。她吩咐以前喂养过她的奶妈去喂养艾伦,但也只能在她在场的时候进房间。

每日每夜她都如此地惊恐,以至于他怀中的孩子生病了她都浑然不知。那天清晨她如常打算抱着艾伦去围绕王宫的花园里散步,但怎料孩子一被她抱起来就大哭。她慌极了,匆匆跑回宫里传唤医生。孩子在医生来的时候已经哭得声嘶力竭,都出不了声音了,卡菈自己也不断擦着泪水。年轻的她是多害怕这种事情啊,她绝对不能承受失去这个孩子的悲剧。

幸好最后医生只说小王子只是感冒了,多让他睡睡就好。他还特别跟卡菈说不能让自己的恐慌传达给孩子,因为他们脆弱得可是什么都承受不了的。卡菈感激地看着他,点点头。

然而,尽管她终于不那么神经质地天天盯着艾伦,她也不允许那孩子出门。她只让别人来拜访他,绝不允许他走出王城。但不知是不是主怜悯了这个可爱的安琪儿,总有人来陪脾气有点糟糕的艾伦玩耍,虽然人不多。想起亚鲁雷特伯爵家的阿尔敏和阿克曼伯爵家的米卡莎总跟自家孩子打成一片,让笑容不多的他能开心地度过孤独的王宫日子,她就打从心里感谢主。

“让,你再不听话我就不给你萝卜!”艾伦又踢了一下那只由基尔希斯坦家送来的汗血宝马,总是不听他指挥的这只马让他此刻超级恼火。马非常不配合地又疯狂地跑起来,想甩下身上的小鬼。

为了不掉下马,艾伦紧紧握住缰绳,把身体伏在马背上。

“乖点啦……今天不是来揍你的!”

“之前总是踢你对不起了啦……今天就配合一下我吧!”

“我以后可能不能骑你了!”

飞快地在草场上奔跑的马儿听了他的话后放慢脚步,停了下来。扭过马头看了马背上的他一眼,像是在说“说什么啊你脑子坏了吗”艾伦顺了顺马背上的鬃毛,直起身,抬头看向顶上的苍穹。

“艾伦——时间不早了——”卡菈在远处朝他挥着手。

“来了!”


03


西甘席娜王国的小王子,艾伦·耶格尔,现在正窝在被子里露出两只大大的金眼睛盯着房间里的一举一动。挂在窗户旁的米色窗帘在月色下映的发蓝,随着清凉的晚风轻轻拂动。窗外传来夏夜不绝于耳的蝉鸣,还有风穿过树叶带来的沙沙声。他此刻无比地困倦,但又不能睡过去。他抬起手揉了揉眼睛,把被子又裹紧了点,免得被人发现他没睡。被谁?当然是他一直等着的骑士先生了。


给亲爱的父王、母后:

         

这么多年来谢谢你们照顾了。

我一直很向往外面的世界,这点你们是知道的。我自以前就一直很渴望能亲眼看看那些书上绘着的斑斓图画的景色。我实在是想不明白你们为什么不让我出去!我并不是囚犯,而是一个自由的人!我觉得那些侍女所说的巫女什么的简直扯谈,你们怎么可以因为这种事情不让我看外面的世界呢!身为一个王子竟然只能像别国那些柔弱的公主,或者还不如她们一样窝在王宫里这绝对是不正常的!

这不就像是那些被圈养的宠物一样吗?

我想到外面去,现在我十二岁了,我有能力好好照顾自己。

火焰之冰也好,冰之大地也好,无论什么都好,能够亲眼看见那些东西的人,才是这个世界上获得了最大自由的人!

我要获得我的自由!我要让我的人生不留下遗憾!


                                                                                                               你们的艾伦·耶格尔

艾伦把羽毛笔插回墨水盒里,把纸张举起来又看了看。这是他这几天里写的第五封信了,之前的都因为不满意被他撕碎扔到垃圾桶里了。就如信上所说的,他打算凭自己的力量出去探索这个世界!他已经不能忍耐了,这么多年来都在这个城堡里过着无聊的生活。明明生而为人却没法做到出去探索这个世界这不是很奇怪吗!而且,每天到来的那个在空中飞翔的墨绿色身影让他觉得,这是一定是上帝送来的信号。告诉他能离开了的信号。

自从那天他发现虫子被一刀两断后,他就期待着那抹小小的黑影能再来一遍——让他看清楚那到底是什么。虫子依然每天都来,对,以往都没有的,但是自那天后就来了各种各样的虫子。飞蛾,苍蝇,金龟子,甚至是蟑螂。每天都不一样,一到零点虫子就准时飞进、爬进房间里让他吓个半死地躲进绒被。接着大概不久就会有什么从窗户进来的声音,那种绳索快速收起,鞋踏在石板上的细微声音。再接着就是虫子尸体掉在地上的声音。

艾伦每次在听到虫子声音消失的那一瞬都会跳起来,但不知是他太慢还是那影子太快,他每次都只能看到墨绿的影子。估计是个人?一个小小的人?他不太确定。他从被子里抽出自己的手比划着,嗯……大概就手掌那么大的小人吧?反正一定是很小的生物。好像以前老师说过世界上是有精灵的,不过普通人看不见、或者他们不那么愿意出现在普通人眼前。他向窗的方向伸开五指,遮住亮得晃眼的圆月。今天是大晴天吧,真够亮的。今晚还会来吗,精灵先生?

但是正如“生活可是比戏剧还戏剧啊”这句话一般,主总是喜欢让事情来点意料之外的插曲。当艾伦正看着窗外的夜景发呆的时候,一只狼蛛正从墙角的蛛网上吐着丝,慢慢下降到地面上。它警惕地看看四周,确认安全后挪动起八只毛茸茸的脚向艾伦的床爬去。要问为什么的话它也不知道,只是挺想爬上去。它踩上拖到地面的床单,沿着那一道道皱褶轻易地就上到最顶——艾伦卷起的被子顶端。它看见自己下方掀开一个不大不小的洞,里面伸出一只人类的手。它往洞口跳了下去。

“诶?”艾伦看见从天而降的黑影吃了一惊,暗弱的光线让他看不清眼前黑影为何物,他瞪大眼睛凑近看。

“噫!”毛茸茸的浑身毛茸茸的,黑黄交错的,长着八只脚的……狼蛛!他掀开被子把狼蛛掀到地上自己边盯着地上跑动的狼蛛边往床角退去。他浑身鸡皮疙瘩,额头上挂着几滴冷汗。狼蛛好像是有毒的……他看着慢慢沿着床单爬上来的狼蛛,惊恐得说不出话来。

“……”他转头看了看床头的摇铃,只要他愿意摇一下,楼下的仆人就会赶过来救他。当然,以塔楼的高度估计在他们赶来前自己就已经被这只怪物咬了好几口。他放下了求救的手。其实他也在希望前几天总是来杀虫的妖精能救自己……狼蛛还在靠近,一步一停,直看得他心慌。

狼蛛停下来,一动不动,像是在看着艾伦。大风把窗帘带得在空中翻飞,那声音在这安静的房间显得格外吵。狼蛛抬起一只脚,艾伦随着它的动作向书桌伸出手。伸向墨水瓶的手奈何不够长。他收回了手,把盯着狼蛛的视线移向窗外。

乌云飘过来,遮住了月亮。一直黑色的鸟,向这里飞过来。细细的线从窗外射入房间,扎在桌上,进来一个影子——太黑了艾伦又看不清。绳索回卷的声音响起,黑影又不在桌上。乌云渐渐从月亮上移开,明亮的月光又照进房间里。

精灵,不,是一个男人,双手持刀。细线回卷,他旋转着身体,向床上一动不动的狼蛛砍下去。狼蛛像之前那些可怜的虫子一样,被一刀两断。男人落在被子上,背对着看呆了的艾伦。后者惊魂未定,瞪大他那双金眸看着他,嘴也微张着。眼角残留着未干的泪水。

男人侧头瞄了艾伦一眼,说:

“喂,我才来迟了点你就这幅样子?”


04


男人把刀插回刀鞘,歪头看着坐在墙角眼泪不断漱漱往下掉的孩子。孩子起雾一般的眼睛直直看着他,嘴里喃喃着他听不清的话语。男人叹了口气,边走向艾伦边脱下手套放进衣服里。

两条细细的绳索自他两腿侧射出,扎在艾伦肩旁的墙上。绳索再一次发出悦耳的响声回卷,男人落在他左肩上。他抓着艾伦的耳垂,用力一扯,“转过来!”

“好痛!”艾伦痛得闭起了眼睛,又一滴眼泪从他眼睛上滑落。

男人从衣服里抽出小小的手套,帮艾伦擦那还挂在他眼角的,脸上的泪滴。方才还有点害怕的艾伦感到脸上有点痒痒的,颤抖着睁开了眼睛。

“你啊,就不能有点男人的样子?”对方仔细地帮他擦脸,“都十二岁了连虫子都怕。”

听了这话,艾伦唰的一下红了脸。他回过头用双手捂着脸。

“我、我也不想的……”那真的太可怕了对不对!他最怕那种长着一副狰狞样子的昆虫,不论是什么昆虫在他看来都无比可怕。

“给你添麻烦了对不起……”

男人从他肩上跳下来,静静地看着他。

“我要走了,”依然是毫无起伏的声音,“你好自为之。”

听到男人告别话语的艾伦立刻松开捂着脸的手,想再跟那又救了他一次的妖精先生说说话。但谁知对方已经跳到窗台上,俯视着坐在床上的他。夜风把他的短发和墨绿色披风拂动,他冷冷的目光盯着艾伦载满惊恐、不舍的眼睛。黑色的飞鸟停落在窗台上,他转身跳了上去。黑鸟一蹦一跳地离开了窗台,消失在艾伦视野里。

艾伦后知后觉地扑到床上,对方刚刚像刀般锋利的眼神直盯得他脊背发寒,完全提不起力气追上去。他极目远眺,发现黑鸟正飞向远处的森林——王宫外的地方。他又想哭了,难道好不容易看见的人要就这样放他离开自己?不!

他踩着堆起的被子,垫脚爬上窗台,像刚刚那只鸟儿一样跳下了塔楼。瞬间天旋地转,

一切就像是在加速后退。他在可怕的下坠中晕了过去。


利威尔双手交叉,盘腿坐在黑鹳上。黑鹳一下又一下地慢慢扇动那在月光倾泻下反射着光芒的羽翼,越过一幢幢低矮的瓦房,一棵棵不算高大的树。越过高高的城墙,不算宽大的护城河。一棵高大的树拦在它眼前,它侧了侧翅膀,滑翔过去。利威尔依然纹丝不动地坐在鸟背上,凝视着眼前的,千年不变的、广袤无垠的大地。

他回头,静静凝视着身后那个被另一只巨大白鹳叼着的孩子。小孩睡得很熟,双眼紧闭,睫毛一颤一颤地就像蝶翅般轻轻扑腾。就像是……睡美人?

他仰躺在黑得发亮的羽毛上,看着明净的夜空。他闭上眼,脑海里全是那双琥珀色的大眼睛。那眼神就像是他是救世主一样,寄予了满得要溢出来的希望,还有小鬼特有的对强大事物的憧憬。这种眼神他也不是没见过,见得多了去。啊,艾伦。艾伦的话就是特别的。无可比拟的。可爱的。他不自觉地在嘴中念着在脑海中闪过的词语。

“呜!”鸟似乎是俯冲的时候喙松了的缘故,在离地面还有一米左右的时候艾伦掉了下去。屁股被狠狠地摔到草地上,疼的他一瞬间从梦中醒了过来。他就着月光看了看四周,四周朦胧一片,氤氲的雾气围绕着自己。寂静一片,什么都看不见,他有点慌。

“有人吗?”

蝉鸣一声一声响彻在这片雾海里。

“……有人吗?”

艾伦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从嘴里跳出来了。

砰砰、砰砰、砰砰……

 “艾伦!”男人从雾气里走出,向吓得跌坐在地上的艾伦走去,“你是废物吗?就连等一下都做不到?”他跳上艾伦的膝盖,俯视着满头大汗什么都说不出来的艾伦。

“对、对不起……”

男人直直看着他的灰黑的瞳孔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要是你想留在这里喂狼狗那就呆着吧。”说完,他便从艾伦曲起的膝盖上跳下去,头也不回地走进浓雾里。

“等等!”艾伦匆忙站起来,也不顾粘在睡裙上的泥污追着男人跑去。光着脚的他跌跌撞撞地跑着,跑了不到几步就踩进水里。水草和泥巴混在一起像蚂蝗一样吸附在他脚上,让他恶心之余还动弹不得。前方还是什么都看不见的黑暗。

“呜……”他抬起沾上尘土的袖子抹了把眼,抽脚想往前走。

突然,一双手把他从水里抽出,举起来。刚淌过水的艾伦在微冷的晚风中有点发抖,当然,不仅仅是风让他发抖。更让他害怕得是那不知哪里来的,谁的手。那手举着不敢动弹的他,一直往前移动。稳稳地,不像是他那样每次走动都要像拔萝卜一样把脚拔出来。说到脚,他后知后觉地发现左脚有点痛。他勉强往脚看了一眼,发现一道红痕突兀地蜿蜒在上面。

“兵长,你落了东西!”举着艾伦的人向前方叫了声,艾伦能听见水逆流着经过他身下人的身体声音。他向那人所呼喊的方向看去。


乌云散开,月光穿透雾气照亮了这片不大的区域。一条小小的木船在水中漂浮着,船头站着位眼神凶恶的男人。对方紧紧皱着眉头,看他的目光就像要把他生吞活剥一样地凶狠。


05


艾伦被一把扔到小船上,突如其来的冲击摔得他直喊疼。小船也因着他而在水中晃了晃,荡漾出一圈又一圈波光粼粼的涟漪。他摸着发痛的屁股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对上男人的怒目。而对方,什么都不说,只是直直瞪着他。就像在等他说话。

“兵长……?”艾伦记得扔他上来的人这样喊男人。

“利威尔。”男人毫无起伏的声音穿过雾气传了过来,在艾伦脑里一再回响。

或许他该说点什么来回应他?但是利威尔似乎不那么愿意跟他说话……

“我是艾伦·耶……”“兵长,辛苦了!”

一个男人从水底浮上来,双手放在船沿。他有点奇怪兵长怎么这样对艾伦,那个总被他提起的孩子。

利威尔回头,说,“嗯。奥鲁欧人呢?”

啪沙——

又一个人从水下冒出,溅出一片水花。艾伦惊讶的眼睛映着那人的身影——同样是金发,不过略显老迹的脸。跟那个趴在船沿的人一样上身裸着。

“来了……噗!”他匆匆地靠近小船,估计是动作太大?艾伦清楚地看见他咬到了自己的舌头,血都流到水面上了。

“真慢啊。”

“对不起,兵长……噗!”

“出发吧。”

“是!”两人右拳紧握,放在左胸前。

小船在水中快速行进,迎面而来的冷风吹得艾伦直发抖。雾气依然很浓,坐在船尾的他几乎看不见站在船头的男人——不过一两米的距离。小小的影子站在船头纹丝不动,像石雕一样。

“利威尔?”他向船头喊道。

“你叫艾伦吧?”一直在水中推着小船的其中一个男人拍了拍艾伦的肩,吓得他“啊”地叫了声。“别怕,我是艾鲁多,旁边那位是奥鲁欧。”他指指臭着脸对艾伦说“臭小鬼一个得意个什么劲”的男人。

“是……你不冷吗?”艾伦指了指艾鲁多埋在水下的身体。

“啊,当然。”他从水中抬起他的满是鳞片的下身——反射着深蓝光芒的鱼尾。“奥鲁欧也是,我们是人鱼。”他笑着说。

“哦……”艾伦看着他,半天说不出话来。今天遇到的怪事真是太多了。“真漂亮……”

艾鲁多挠了挠他那滴着水的头发, “哈哈……谢谢!”

“那个,艾鲁多先生,我们要去哪里?”艾伦瞄了眼依然站在船头纹丝不动地身影。利威尔是生气了吗?好像不太愿意跟他说话了……明明是他让自己先走开的。

“兵长没说吗?”艾鲁多问。

“这种事用得着跟这个小鬼说吗?这种毛都没长齐的臭小孩……噗!”

“你就少说两句吧……”艾鲁多拍了拍同伴。

船头传来男人低沉的声音:

“艾伦,到了你就知道了。”

     

到底过了多久了呢,坐在船上发呆的艾伦有点犯困了。他只能通过厚重的雾气看天上的月光,还有小船在水上快速滑行的声音来感知时间的流逝。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周围的人都是谁。身上只有单薄的睡衣。早知道穿多一件。他抱着肩膀,缩在船上。

长这么大是第一次走那么远……在没有家人的陪同下。身边全是陌生人,不对,不能说是人。陌生的生物?他很兴奋,精灵,人鱼在这天里他都遇见了。全都是书上说的,传说种的生物啊!都是他日思夜想望眼欲穿的生物。但是,他也挺累的。毕竟大晚上让他这个平时锻炼不足的人跑来跑去。他有点想念家里的天鹅绒被子了……不,不能这么想!他拍了拍自己的脸颊,仰头看了看船头的男人。

利威尔先生,脾气好像比他还糟糕。非常小,只有他手掌那么大。他悄悄伸出手比了比,嗯,很小。但是很强大。能每天晚上来驱逐虫子,能让两条人鱼帮他推船。说话有让人有莫名的安心感。最重要的是把他带出来了,离开了那个牢笼。嗯……应该不是坏人。

艾伦闭上了眼,在船上呼呼地进入了梦乡。

直到刚刚都一直站在船头的利威尔走过来,伸出手,轻轻摸着艾伦的脸。

“真是不让人放心的小鬼。”

“醒醒……”艾伦感到脸上有点痒,他抬起手挠了挠。“呜哇!”

像是摸到什么怪东西的他立马睁开眼,看见了眼前一堆闪闪发光的萤火虫。一名少女正扑腾着她薄薄的羽翼——有点像昆虫的翅膀,双手叉腰地在萤火虫中看着他。

“你看你……怎么可以这么脏!”她飞到艾伦眼前,吓得刚站起来的他又跌坐下去。小船在水中击起一圈圈波纹,倒映出星星点点的光芒。

艾伦呆呆地看着眼前的景象,少女身后的景象。雾气已然散开,参天的大树耸立在眼前,直直插入云中,看不到顶。萤火虫星星点点的光照出树枝的轮廓,交错的枝叶,密不透风地交叠在艾伦头顶的空中,月光一丝也透不进来。树下是广袤无际的水面,平静无波。到处是萤火虫,一闪一闪地飞舞。

“别发呆,快跟上来。”少女伸出小小的手拍了拍艾伦的脸后,转身沿着藤蔓交错缠绕的树干飞了上去。艾伦手撑着木板,站起来看着飞远了的少女。跟利威尔先生一样的妖精吧,都很小只啊……

“快跟上!”见后方没动静,少女又飞下来向艾伦喊道。

“对不起!现在就跟上来!”艾伦匆匆地抓着树干上粗大的藤蔓,一步一步艰难地向上爬去。


06


艾伦小心翼翼地把左脚移到他跟前的满是雾水的藤蔓上,右手攀在右上方的一处凹陷处。他气喘吁吁地,回头看了下身下的景象——浓雾再次聚集,方才还在的萤火虫似乎是飞上那密不透风的树枝里了,下方一片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他打了个寒颤,继续慢慢地向上攀,想追上那喋喋不休地向上飞的少女。

“请问……这是要去哪里?”他向上方喊。

“啊——奥鲁欧他怎么能让你穿成这样啊那个神经病!你这副脏样被兵长看见了怎么办啊……真是的!”少女看起来并没有听到他在说什么。

“请问——这是哪里啊——”他吸了口气,再次加大声响向扑腾翅膀的少女喊道。

对方像是终于听见一般回过头来, 飞回来:“啊?抱歉!我有点急就把你忘了……这里是佩特拉!”

“额,我是艾伦……”他有点郁闷,怎么能把不会飞的他忘了呢!

“那,我们继续赶路吧。”佩特拉向他笑着说完,又转身向上飞了去。她身边带着的那只萤火虫也跟着她飞走,再次把艾伦留在一片黑暗中四处摸索。

艾伦叹了口气,抬起头继续他的攀爬。


风呼啸着掠过他单薄的身体。湿润的,厚重的雾气扑面而来。不知攀爬了多久的手脚都快要麻木了,受伤的那只脚也没感觉了。他又有点犯困,眼皮不断打架。他或许需要说点什么来提神。

“佩特拉小姐——到了吗——”艾伦使力向那模糊的光点喊道。

“没呢,快到了。”少女的声音在这广阔的空间回荡得有点空灵。

“这样啊,”他停下来,缓了缓,“我们要去哪里?”

“去上面,给你换身衣服。你这样子太脏了。”声源好像又远了点。

“利……兵长在哪?”艾伦记得他们是这样叫男人的。

“兵长啊,也在上面呢。”越来越远,他都快听不清楚了。“他在等你呢。”

“那利、兵长为什么要等我?”他感觉自己改不过来了,那个称呼。

上面久久没传来回答,久得艾伦都怀疑自己是不是耳朵出问题了才听不见。

“艾伦,你怎么能这样问……”微弱的声音传来,“算了,快跟上来。他会告诉你的。”

艾伦甩了甩有点混沌的脑袋,脚踩上一处长满青苔的藤蔓,“佩特拉小姐——等等我——”

“诶?”

脚下传来不那么干脆的断裂声,还没等他看清怎么回事,他再一次感到那强烈的下坠感,就像飞起来一样的下坠感。

他看着那在黑暗中,不断后退的浓雾。时间就像被拉长了好几倍。他看见他那有点大,边缘都已经沾上泥土的睡裙在下坠中鼓了起来,自己的头发也凌乱飞。耳边全是嘈杂的风声,也有微弱的,佩特拉小姐的尖叫声。

啪沙——

树根被溅起的水花一下又一下地拍打着,在缝隙中向下流淌的水滴在幽幽地反射着来自上方萤火虫的点点亮光。方才像石头一般坠入深水的艾伦在缓缓流动的水中不断下沉,水从四面八方钻进他身体的孔洞——眼睛、耳朵、鼻子、嘴。勉强睁着眼,他看见一个个气泡从自己口中脱出,上浮。高空下坠直直砸在水上以及水中的缺氧使他脑子晕眩得厉害。

他慢慢地,合上双眼。

“艾伦,是叫艾伦吧?”

“小朋友,你还好吗?”

“该起床了——”


07   


“喂喂……”艾伦感到一只大手正捏着他的脸,“太阳照到屁股上了,小朋友——”

艾伦拨开那只纠缠他不放的粗糙大手——那只就像汉尼斯叔叔的手:“汉尼斯大叔别吵……让我再睡一会儿……很快就起来……”又翻了个身继续他的回笼觉。

手的主人好像不乐意了,一把掀开盖在他身上的被褥吼道:“谁是你汉尼斯叔叔啊!”

艾伦慢吞吞地坐起来,就像往常那样伸了个懒腰,揉着惺忪的睡眼看向身边的高大男人:“干什么啊……不是汉尼斯大叔吗……你新来的?给你加工资总行了吧……”又夺过被子躺回去。

青筋暴起的男人忍无可忍地打了个响指,刚刚还在他身边缠着树枝静静待命的蔓性缠绕花朵立刻朝着躺在密密树叶铺就的床上的孩子冲去,把满满盛在花朵里的露水猛的倒在他脸上。

“呜哇!”满头湿漉漉的艾伦从床上弹起,“干什么啊你!”

比他大概三个头的男人扔给他一件衣服,指了指艾伦身后。

艾伦捡起身上的衣服,恼火地暗地里诅咒着这位“巨人”叔叔。他伸出左手塞进黑色的外套里,转头看向身后。

   


雾气散开的澄净海面上,橙红色的太阳在天边露出一半,而被海风吹得荡漾起粼粼波纹的水面上补全了它的另一半。它自下而上地,慢慢上升着,一点一点变大。原本只有那天际的水和天是橙红的,现在连这棵巨大树木的枝叶也被那暖暖的光一点一点覆盖了。几只海鸟飞离茂密的绿叶,拍打出沙沙的声响。还有那自刚刚以来便一直回荡在他耳边的,海浪拍打树干的哗哗水声。

艾伦不禁睁着他那双被眼前景色映得同样橙红的眼睛,呆呆地凝视着海面。不对,他看的不仅仅是海面。他想把这广袤无垠的“海”刻印在脑海里,这日思夜想的千千万万的事物的其中之一。这些阿尔敏曾告诉他的墙外的一切景色,他终于窥见了那最广阔的“海”。他不禁揉了揉眼,以确认自己是不是还在梦境里。

“很美吧?在这里总是能看见这种景象的……每天早上,当第一声鸟鸣出现的时候,我便醒来,盯着这海上日出发呆。”不知什么时候从站姿变为坐姿的男人喃喃自语着,“直到这太阳终于脱离海面。”

“嗯……是啊……”又遇到陌生人的艾伦又紧张起来,要知道他实在是个有点怕生的家伙。况且还是在这高大的参天巨木上,他伸出头看了看下方的景色,问:“请问你是?”

男人站起来,友好地笑着向艾伦伸出手:“衮达·舒尔茨。”

“你好……我是艾伦。”

   

“衮达先生也是妖精吗?”艾伦小心翼翼地踩在粗大的树枝上,跟在前方轻松行走的高大男人在枝桠间穿行。

“嗯,依你们人类的说法应该是‘树精’?大概就是帮这棵树清理一下之类的工作吧。”觉得这样走着有点慢的衮达蹲下来,让艾伦爬上他的背。

“为什么你这么……大?”艾伦双手放在男人肩上,看着头上在光影下不断变幻的枝叶——他不那么敢看下方。

“谁知道呢,自我‘出现’以来就这样。可能是因为树是巨大的所以我也是巨大的?”衮达跃过正在整理羽毛的白色海鸥,继续向上跳跃。

“昨晚是你救我的吗?”艾伦想起昨晚的落水事件,问。

“不,是兵长。”

“兵长?他怎么救……”艾伦想起了那个叫利威尔的,眼神凶恶的小型妖精。

“你在怀疑兵长?”衮达侧了侧头向趴着的男孩询问道。

“不!哪有!”

“你啊,别看兵长那种体型,他可是这里最强的妖精啊。”他回过头,专注他眼前的交错的枝桠,“昨晚也是他操纵这榕树的根须把你从水里捞出来。”

艾伦歪头看了看树上垂满的气根,有些长度都能够到水面了。说的是这些吗?的确是比一般的大榕树的气根要粗。利威尔先生真厉害啊……

“那兵长现在在哪里?”他真想感谢一下那位救了他好几次的妖精先生。

衮达在一个大树洞边上停下脚步,把一直背着的艾伦放下来:

“兵长应该又是出去了吧,大概中午的时候你就能看见他了。请先进去见见这里的负责人吧。”他稍稍弯腰,伸出手摆出请的姿势。

黑暗的树洞中走出一个金色头发的男人,同样是大概只有艾伦手掌大的体型。或许比利威尔先生高一点?艾伦疑惑了。

“是艾伦·耶格尔吧?我们进去谈吧。”梳着一头整齐金发的男人眯起他海蓝色的眼睛笑着说。


08


艾伦跟着金发男人弯腰进了这个对他来说有点小的树洞,一路左顾右盼。可能是因为刚刚在外面的关系,他发现原来这个树洞并不像刚看起来那么黑。壁上镶嵌有一颗颗发光的小石子,艾伦忍不住伸出手碰了一下其中一颗,没想到石头动了起来。

咔哒咔哒咔哒……所有的石头好像在向艾伦表达不满似地抖动起来,发出渗人的碰撞声。跟在男人身后的艾伦不禁被吓得脚一软一下坐在地上,嘴巴大大地张着。

“好了,安静点。这位人类是客人。”一直在前面走着的男人听到声音后折回来,向艾伦伸出手,“没事吧,小朋友?”

“啊,当然!”艾伦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直接站起来——那只比他小那么多的妖精怎么可能拉他起来啊。

“那我们继续走吧。”他回头继续走了起来。



尽管这棵树蛮大的,但是艾伦还是觉得这条路太长了。走了多久呢?他身上的冷汗可是越冒越多了。正在走着的地方比刚进来的树洞大,他能直起腰走了。这棵树有这么大吗?而且他好像走的一直都是直路,没有上坡也没有下坡。离他两步远的男性妖精自让四周那些看起来有生命的石头安静下来后就没说过话,一直不紧不慢地领路。这谁啊……话说回来利威尔先生在哪,带他来这里是干什么啊……他感觉又像以前那样被困住了。

突然,前面的人停了下来,让刹不住脚的艾伦一个趔趄:“呜哇!”

“到了,进去吧。”他掀开帘布,走进房间。

“埃尔文你也太慢了吧,利威尔回来了怎么办!”

“怎么一股奶味?”

“艾伦吗?快进来!”

艾伦掀开又黑又厚的帘布,看见一位女妖精正兴奋地向他招手。她的眼睛就像是看见了什么事物,在烛火下亮得吓人,脸上还有奇怪的红晕。嘴角流着口水的模样真把正打算进去的艾伦吓得想退回去。

“是的,我是艾伦。”最后他还是进去了,站在金发男人身后呆呆地回答道。

房间中只点了一支蜡烛,照到的地方不多。但就艾伦能站着说话这点来说,还是蛮大的这里。这到底是哪,一点都不像是树里。他看着那三张在烛火中的脸,越发不安,冷汗又开始从他头上流下。

“我是埃尔文·史密斯,他们都叫我团长。”男人找了张椅子坐下,“你也坐下吧。”

艾伦就地在他们面前席地而坐,比他们的头还大的眼睛紧盯着着摇曳的烛火。眉头紧皱在一起。

女人大步走到艾伦跟前,把手放在他受伤的脚上,抬头看着他:“小艾伦你好,我是韩吉·左伊。”

“你好……”

“我觉得这小鬼的味道没我的好闻。”坐在埃尔文旁边的男人突然说道。

“……”

“别在意,米克不是坏人。”韩吉摸着他已经开始结痂的伤口,“这里或许需要处理一下,不然会留疤的。”

埃尔文放下手中的茶杯,对上艾伦的眼:

“进入正题吧。利威尔回来就不好说了。”


就如你所见,这是棵神奇的树。

这棵树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长出来的呢,这里的精灵也不知道。他们只知道这树有着千年的历史,或者远远不止千年。两千年前,这里第一个精灵出生,一位有漆黑的短发,狭小的灰色眼眸,还有短小的躯干的,叫利威尔的精灵。他能控制这棵树的所有,什么时候开花,什么时候后结果,什么时候落叶。也不是说他要管理这树的一切,而是他有能力改变树的状态而已。然后,在他出生后,幽幽陆陆续续的精灵从树的花上,叶片上,枝桠上,果实上出生。他们无一例外穿着那绣有黑白羽翼的衣服,他们有着各种各样的能力,受利威尔的命令管理着这棵树的休养生息。他们无一例外服从于利威尔,或者说,敬仰着那位虽然体型短小、但能力强大的精灵。

接着,大概过了一百年,这棵树非常奇怪地,抽出地上的根系,向海洋迁徙。在开始的时候,没人注意到树移动了。树在每天晚上都移动一点点,微小的距离根本没人能发觉。然后在他们发现他们已经到达海边的时候,已经不知道过了几百年。


在到达海洋的同时,树上又生出三位精灵。他们分别是韩吉、米克、埃尔文。精灵们都觉得是上天认为利威尔兵长一直太孤独了,才找了三个跟他一样强大的人。他们总能让利威尔兵长露出有那么点不一样的表情,生气或者高兴?尽管表情变化非常小,但至少他脸上不是一成不变的神色了。


后来某天,他们三个召集起所有精灵,把这棵树命名为:调查兵团。


“那是我脑子里一直挥之不去的字眼。”埃尔文那时这样说。


再然后,当树花了很长的时间,移到了海洋中心时。远处又来了两条男性人鱼。一条黑蓝色尾巴,一条米黄色尾巴。他们说,是在远方听到树的召唤赶了过来。他们说,那个声音十分熟悉,又十分严厉,让人无法忽视。那天当利威尔乘着鹳回来,众精灵让他看看那两条人鱼。他站在树根上,看着那两条突然就痛哭起来的人鱼,什么都没说。


越来越多的生物来到这棵树里,就像是冥冥中受到召唤一般被聚集在一起。无一例外都是因为那位叫利威尔的精灵。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但是,在一切都安定下来后,大家都不禁担心起那位总是有点奇怪的强大精灵。


他总是一如既往的孑然一身,一如既往的神出鬼没,一如既往的乘着他那只大鹳鸟四处飞。从不告诉别人他要到哪里去,尽管他总能在日落前回来。


十二年前的一个晚上,利威尔罕见地没有准时回来看日落。他在深夜时分才回到大树,但是他没有立刻睡觉。没睡的妖精看见他罕见地,坐在树顶看月亮。


后来的每天,他都太阳未出便离开,直到月亮高挂才回来。


“好了,大概就这些吧。”坐在椅子上的韩吉盖上她腿上的书,说道。

“艾伦,十二年前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埃尔文把手交叉放在下巴下面,两只深邃如海的眼睛盯着不知所措的艾伦。

“不知道。”艾伦有点不明白,怎么就扯到十二年前了?

“那你对利威尔怎么看?”男人继续追问。

“怎么看?很帅、很厉害的人……”更不明白了。

“你还记得以前的事情吗?”男人闭上眼。

“以前的事?你指哪些?”他对自己的记忆力还是挺有自信的。

“不,我是说,更早以前的事。”

“更早?”五岁以前的估计是记不起来了。

唰啦——

门口的帘子被拉开,利威尔大踏步走进了房间。木地板被他腿上的长靴蹬得发响。他以往一成不变的脸上现在却眉头紧皱。


“艾伦,出去。”


09


没人说话,没人敢动。利威尔看了一眼房间里的人,又重复了一遍:

“艾伦,出去。”

   

清晨,当天边泛起鱼肚白时,利威尔曾去看了一眼睡得死死的艾伦。瞧瞧地,拨开那茂密的绿叶和交错的枝桠,他看见那孩子正呓语着翻了个身,身上的遮盖物被踢到一边。他轻手轻脚地跳下去,走到艾伦身边,帮孩子重新掖好被褥。

“兵长,早上好!”衮达走过来,立正敬礼。

“嘘……”利威尔把食指竖在嘴前,“安静。”

“是。”衮达压低声音问,“要出去了吗,兵长?”

“嗯。”他跃上黑鸟,“看好这小鬼,别让他惹事。”

“了解!”

鸟张开翅膀,在晴空万里的空中滑翔。利威尔站在上面,俯瞰下方波光粼粼的碧蓝海洋。他狭长的眼微微眯起,盯着下方的海岸线。黑鸟立刻俯冲下去,穿进那阴凉的树林里。碧绿的树影斑驳地打在快速穿行的鸟儿的羽毛上,站在上面的利威尔上。景物不断地,快速地后退。森林的尽头,是一面巨大的城墙。

眼看差点撞到城墙,鸟立刻挺起胸向上飞,终于到达了铁丝遍布的墙顶。赏心悦目的景色呈现眼前:蓝瓦白墙的简洁建筑,中间是彩绘玻璃满嵌的大教堂。还有一座过目不忘的高塔。

翅膀扇动,侧飞,越过一幢幢低矮的建筑,直直冲向中央地带,冲入教堂门口大开的教堂内。

“真是一团糟。”利威尔看着那曾是宫殿大厅的地方,低语道。

“有人看见王子了吗?”

“废物!还没找到吗,王后都快崩溃了!”

“到底是怎么消失的啊!”

“果然十二年前的诅咒是应验了吧……”

“别说了,想死吗!”

人人翻箱倒柜地找小王子,人人都在害怕。地板,楼梯,甚至门口,全都是各种碎屑。庭院里的杂草又长高了点,大厅里的鞋印又多了几个。

听说国王也消失了啊?

可不是嘛,王后疯了吧……

这里还能住吗?

我打算明天收拾好东西就叫上老公搬家去。

或许过段时间就好了吧,刚失去孩子的父母啊,没法。

……

   

“带我见你们国王。”利威尔拍了拍蹲在一边两眼无神地发着呆的侍女说道。

侍女僵硬地慢慢抬起她那颗头发乱得像鸡窝的头,看着向自己伸出手的男人。她一手握住对方带着白手套的手,另一手支撑着地面站起来。

“国王啊……我记得好像在地下室里……”侍女站起后摇摇晃晃地向门口走去,“告诉他……我想回家了……”

地下室。

水不断的往下滴,滴到了男人头上。男人皱着眉头擦了一把额头,继续摸黑向下走着。楼梯好像向下无尽延伸,许久走不到底。阴暗潮湿的环境无比让人厌恶,简直一刻都不想呆在这里。

锵——金属器件掉地。

哦,这就到了吗。利威尔敲了敲眼前的腐朽木门,“请问有人吗?”

滴答——水滴落到积水的地面上。

“我这里有艾伦·耶格尔的消息。”他又敲了一下,“我能把他带回来。”

咔哒。

门后露出一对眼,不,一个拿着油灯的人。烛光下显得阴森森的国王,格里沙·耶格尔。

     


“带他回来,见见他母亲。”

“你要什么我都能给你,只要艾伦能回来。”

“若他不想回来,就跟他说他母亲快疯了。”

“拜托你了,利威尔。”

鸟儿再次张开翅膀,从高塔上飞落。利威尔坐在鸟上,靠着他刚得到的纸卷,沉沉地睡了过去。

黑鸟着陆的同时,利威尔睁开了眼。他看见了如往常一般的景色——树顶的开阔视野,海面上火红的夕阳正把它的光投到这棵大树的每一角。

他拖着纸卷跳下鸟背,大步向艾伦的窝走去。小鬼估计还没吃饭,肚子应该乱叫了吧。

“兵长,艾伦·耶格尔被团长叫去了。”佩特拉从一边飞过来说。


10


看见自己一直念着的男人回来了,艾伦不禁站了起来。他刚打算开口问对方,却被一句“出去”堵得只能垂着脑袋乖乖向门口走去。

从挂帘钻出,本想着还要走好长一段路才能出去的他却在走出两步后就踩到了洞外的树叶。光就像是突然撕裂黑暗出现似的,刺得毫无准备的他眼睛发痛。他抬起手,遮住部分光向四处张望。

被映得发红的枝叶在海风拂动下,摇动着,发出沙沙的悦耳声响。艾伦所处的地方附近没有一只精灵,也或许只是他看不见。他从这根树枝爬到那根树枝,躲开挡在树枝中间的一条条慢慢蠕动前行的小虫子。他一直走一直走,向着那夕阳的方向走去。

整棵树静静的,海上也静静的。就像整个世界只有他一个人。就像这个世界都是他的。

“嗯~就这里吧。”他在一处视野开阔的地方盘腿坐下,右手撑在下巴上。

两只眼睛定定地看着逐渐沉入海里的红球。

“……嗯?”他向左边伸出手想摘一片树叶,但却好像撞到了什么。记得那个位置是空的吧?他转头看过去。

一朵大喇叭花突兀地出现在眼前。

艾伦猛地向后退去,发现身后已无路可退时他回过头,瞪着那朵花:“你是早上泼我水的那朵吧!我可不要再来一遍……别过来!”

但是对方像是没听到似的,径直向他靠过去。藤蔓在树上摩擦,发出沙沙的声音。

艾伦的伤脚这时突然发疼。腿一软,脚一滑,他从树枝上掉了下去。

碧绿的藤蔓像蛇一般快速追上下坠的他,紧紧缠住了他的脚。

“谢谢……”被倒吊着的艾伦有点不好意思地苦笑着说。

天边的太阳只剩下一点点,一大半都在水下了。

沙沙——藤蔓慢慢地摩挲着树枝,向艾伦蜿蜒着身体过去。艾伦接过对方递来的木制茶杯,把里面的水一饮而尽。

“好甜啊……是花蜜?”他对着那朵喇叭花问。

对方点点头,花瓣上的水溅到艾伦脸上。

“谢谢啦。”他用袖子抹了抹脸,向对方露出灿烂的笑容。

艾伦·耶格尔,西甘席娜王国的小王子,十二年来都住在王宫里,过着井底之蛙一样的生活。他向往外面,非常向往。可以说他生来是为了自由,为了看世上各种各样精彩的事物。不然怎么解释他一看见那个男人就脑子发热似地,什么都不想就跳出了窗。都不管会不会死。还被带到了这个奇怪的地方。

他是有点想家了。离开西甘席娜已经有两天两夜了吧,格里沙和卡菈一定都在生气。回去会不会挨打啊……但还是有点想念。或许他不像他说的那样讨厌那座王宫,他仅仅是想出去走走。他爱他的父母,他爱那个父母和睦相处的,温暖的家。想回去,又不想回去。算了,先不想吧。

“你对利威尔怎么看?”

“以前的事你还记得的吗?”

“那意味着什么?”

艾伦脑海里回响起不久前被团长问及的话,还有韩吉说的那些关于这里的过去的事。

为什么要提到他呢,他不只是个外人吗。记得什么,要记得什么,难道他忘记什么重要的事情了吗?不明白。

怎么看……虽然很矮小,只有艾伦手掌大小,但很厉害。他还记得初见时,月光下那随风飘扬的,绣着黑白羽翼的披风。还有那人凛冽如冰的侧脸。

他也记得当他哭的时候对方为他擦泪时脸上那转瞬即逝的温柔神色。他也记得站在对方船头发怒的模样,像是身后出现黑色雾气的那种吓人模样。然后还有今天早上,利威尔为他掖被褥的事他是知道的。尽管不太清醒,但还是感觉到了。也听到了男人为他故意压低的声音。

怎么看他……这轮得到才见过对方没几次的他说话吗?如果真要说,大概是既有熟悉又有陌生。熟悉的语气,熟悉的声音,熟悉的关心,一切都那么熟悉。明明没见过,至少在艾伦短短的人生里,他不记得见过这位精灵。这位陌生的精灵。还有自己心中陌生的感觉。

“你们……觉得利威尔先生是个怎样的人?”艾伦看着月下波光粼粼的海面,问道。

缠在他脚上的花朵抖了抖叶子,再无动静。

“也对,你不会说话。”艾伦放下一直握在手里的茶杯,双手撑在下巴下。

“为什么你们都叫他兵长呢……”

“你们好像都很尊敬他……”

“月色真美。”他看着圆月,说道。

“啊,是啊。”身后传来熟悉的低音。

“利威尔?”听到声音的艾伦立刻转过身,他放在一边的茶杯被他撞得倒在枝干上。茶杯轱辘轱辘地翻滚了几圈,终于滚下了树。

男人自黑暗中走出,月光一点点照亮他轮廓分明的脸。他把手伸进脖子,松了松领巾,坐在艾伦身边。他抬着头,静静地仰望月亮。海风拂乱了男人的发丝,也拂乱了坐在一旁的男孩的心。他那月色照耀下反射着莹莹蓝光的瞳仁里映照的全是那个冷漠男人的身影。

“月色真美。”良久,他自语一般再次说道。

艾伦以前从未觉得蛙声如此的,烦人。蛙叫和蝉鸣混在一起,一刻不停地震动着他的鼓膜,真是快把他的心搅拌得跟厨房那在碗里的鸡蛋一样,被搅和成一团浅黄色。他用力甩了甩一片混沌的脑袋。

“怎么了?”利威尔转过头问他,还是那冷漠的神色。

脸刷地红起来的艾伦立刻把头扭过去,假装在看风景。“没什么!月亮真圆!”

“嚯……没事就好。”

又是一阵沉默。

“利威尔先生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呢?”艾伦看着月下波光粼粼的水面,问。

“你不喜欢这里?”

“当然不是……”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因不安而把衣角扭作一团的手,“带一个人类到这里没关系吗?”

“没有。”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如果是你的话。”

“为什么?”艾伦看向那同样看着自己的男人,追问道。

利威尔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苦闷,他的眉毛又往中间靠近了点。眉间皱纹比之前深。这些艾伦都看在眼里,他也跟着男人沉默起来。他需要一个关于最近遇到的那些奇怪的事情的解释。他在等待。

不料,男人突然站起来,拍了拍他身上的尘土,转身走回他来时的方向。

“艾伦,过来。”


11


艾伦立刻站起来,缠在他脚上的花朵也在察觉他的动作后自觉退到离他不远的地方。他一瘸一拐地想要跟上渐渐隐没在黑暗中的男人,但对方就像是故意一样一点不放慢脚步地往前走。要被抛下的似曾相识的感觉让他下意识地朝那矮小的男人喊了声:

“利威尔先生别走!”

他已经看不见男人的身影了。感觉自己的眼泪又要流出来,他抬起手,使劲按住了双眼。他没看见那悄悄接近的粗大藤蔓。

藤蔓像是怕他受伤似地,以尽量轻柔的动作卷起他的身体,慢慢缩进黑暗里。艾伦怕极了,按住眼睛的手一刻没松开。经过几次突然的高空下坠,他不得不害怕起这种凌空的感觉了。他甚至不愿意想这藤蔓要带他去哪里。

不知过了多久,一双粗糙的大手覆盖在艾伦捂着眼睛的小手上。它们使劲拉开了艾伦的手。艾伦看着眼前比自己高一点的利威尔,眨巴着眼睛。

“合上你的嘴,”男人捏住艾伦一边脸颊,“这副模样不能维持太久。”

藤蔓松开艾伦,让他踩在密密地交错覆盖的树叶上。他握住男人捏着他的脸的手,嘿嘿地笑起来。“利威尔先生看起来更帅了!”

没料到艾伦这种反应的利威尔松开手,走出两步,坐下:“……这里视野更开阔。”

艾伦跟着走过去,在他身边躺下。双手交叠在脑后,大大的眼睛凝望着广阔的夜空。

“这里能看见银河。”利威尔冷不丁地说道。

“嗯,是的。”银河横亘在深蓝的夜空中,四周散落一颗颗小小的星星。他眼里盛满夏日星罗棋布的明净夜空。“树顶真是个好地方。”

身边原本直直坐着的男人突然躺倒,艾伦吓得睁着眼说不出话。他不太明白这个男人的行为模式。

“好久没这样一起看星星了。”利威尔学着艾伦,双臂交叠垫在脑后。

“好久?”艾伦继续凝望星星,问:“以前是什么时候?”

“不记得了。”

“骗人。”艾伦有点恼火地闭上眼睛。

“没骗人。”耳边依然是不冷不热的声音。

“……利威尔你总这样耍赖吗?”他已经不想对这个一再回避他问题的人使用敬语了。

这次没有传来男人带有磁性的回答声音,只有衣服摩擦的细碎声响。艾伦感觉他眼前的月光被什么挡住了。而当他睁开眼,看见的是利威尔无比贴近的脸。

“你出生以前。”几乎要贴上来的眼里全是几乎要溢出来的温柔。但艾伦直觉告诉他,利威尔眼里的不是现在的他。

“我出生以前要怎样和你看星星啊……”艾伦不冷不热地回答。

利威尔似乎不打算再回答小鬼的追问,闭上眼。他的额头抵着艾伦的额头,他把全身的重量压在有点单薄的艾伦身上。无视对方的挣扎和埋怨,感受着这间隔几千年来的,对方的呼吸。

他不得不承认,他十分想念这个死小孩。千年来一刻不停地想念着,那种感觉就像是缺水的鱼,缺氧的动物,缺鸦片的毒瘾者。毒瘾无时无刻不在发作,发作起来内脏都搅在一起的感觉真是糟透了。比起洁癖发作糟糕上万倍。

那天,当他从树上醒来,发现身边空荡荡的时候。他疯了一般地跳下树四处翻找,翻找那个在他失去意识前抱着他哭得梨花带雨的小鬼。他记得那个小鬼当时的状况跟他差不了多远——一定也在他身边倒下了。但是他没找到,用了几百年都没找到。他的部下一个又一个回来,他的同僚一个又一个出现。他们都说:“利威尔!原来你在这!”好像该到的都到起了,唯独缺了最重要的一个。

现在终于最重要的一个也回来了。利威尔不禁又把艾伦搂紧了点。

“呜……利威尔先生你快让开……我快喘不过气了……”怀里的人传来微弱的声音,利威尔立刻放开了他。

重获自由的艾伦一把推开利威尔,大口呼吸着空气,“呼、呼……会死人的!”气顺了点后他瞪着眼前的男人吼道。

谁知男人只是一个劲地看着他,什么都不说。

“我、不、认、识、你。”艾伦对上男人的视线,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知道。”

“知道那为什么还说这些奇怪的话?你们是不是把我认错成某个人了?”他朝男人吼道。

“不,没认错。”

“但是我没见过你,你说的我都不知道!”艾伦对男人一直执着地把他看成别人感到很恼火。“我是艾伦·耶格尔,不是别人!”

“就是因为你是艾伦·耶格尔才这样对你。”

“不是艾伦的话,一切都没有意义。”他凝视着那双金眸,“明白吗?”

沉默。

一朵乌云飘来,把皎洁的圆月遮住了一半。满天的星辰依然亮得可以,像是努力向这里传递话语的人。闪闪的光芒犹如未尽的话语,穿越千年到达他的眼眸。闪得都让他睁不开眼了。

“利威尔先生喜欢星星吗?”艾伦问。

“嗯。”

“我曾在书上看到过这样的话:星星离我们很远,我们现在看见的光芒兴许是它们几百年前发出的,”他顿了下,“或许它们已经消失了也说不定。”

“或许它们还活着。就为了把话语传递出去,无论怎样都活下去。”男人说道。

“是吗……”被猜中心思的艾伦附和道。

流星兀然划破夜空。

艾伦立马双手合十,闭上眼拼命念叨:“火焰之水冰之大地沙之雪原火焰之水冰之大地沙之雪原……”

“还不赖。”看着男孩认真的样子,利威尔说道。


12


清晨,树上栖息的鸟儿发出悦耳的叫声跳来跳去。当第一缕阳光沐浴到枝叶上时,艾伦醒了过来。他揉了揉眼睛,再一次环视四周。利威尔不在,衮达不在。只有一条开着几朵小花的藤蔓向他爬来,把他又卷了起来。

这次艾伦终于是习惯了这种奇怪的交通方式,任由对方卷着他向下移动。途中看见不少略过他向上飞行的鸟儿,也看见不少忙着工作的精灵。原来大部分精灵都在树的中下层居住?他不禁疑惑起来。有像是跟昆虫悠闲聊天的,也有像是跟海鸥吵架脸红耳赤的,还有一些是不知为什么走来走去的。就是没有利威尔。

“又出去了吗……”他想起之前韩吉说过的,利威尔总是会一大早出去的话。

“艾伦,早上好!”被藤蔓放在巨大树根的艾伦听见浓厚的雾气中传来一声问候。

“啊、早上好!”他蹲下,眯着眼看。但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黑影。

水中突然冒出个人,溅开的水花把蹲着的艾伦的衣服浇湿了一片。“哇!”

“吓到了吧?”艾鲁多伸出手,揉着艾伦滴着水的头发,“醒了没?”

“托你的福……清醒多了。”艾伦黑着脸回答道。

艾鲁多扯过一直挂在树根上的一条毛巾,使劲揉着男孩的脸:“平时是自己洗脸的吧?这么脏可不行啊小鬼,兵长会生气的!”

被粗鲁地揉得有点恼火的艾伦推开人鱼,拿过毛巾在水里淌了一下,“我自己来就好……”

“兵长才不会管这种事呢。”艾伦边擦着脸边说。突然,他像是想起什么停下动作:“这是海水吧?这能洗脸?”他记得阿尔敏说过海水很咸。

“不,我们不在海上了。”水中的艾鲁多背对艾伦,注视着远方刚脱离水面的太阳,“这是个湖泊。”

“哈啾!”艾伦打了个喷嚏。

艾伦旁边漆黑的树干里走出一个人,她把手搭在艾伦脚上:“小艾伦你的伤可不能沾水啊!”

坐在地上的艾伦又睁着他那双大眼睛左顾右盼。跟上次谈话的地方有点像:几张小椅子,一支蜡烛。也有很多不一样的地方:桌子上,玻璃柜子里都放满了一堆瓶瓶罐罐。好像不是同一个地方。

刚刚,他跟着名叫韩吉的精灵走进了树干,到达了这个房间。当他问“这是哪里?”的时候,她只让艾伦坐在地上稍等一下便离开了。

“终于找到了!”黑暗中传来女人的声音,艾伦朝声源望去。

只见韩吉抱着着一个铁盒子从烛光不能及的黑暗中走出来——相当于艾伦拇指那么大的盒子。“呐,艾伦,”她加快了脚步,“你先把这个吃下去。”

“额,吃了这个盒子?”艾伦从对方手中拿过小盒,在火光中端详着。

“不是,你先打开它。”韩吉拖过一张椅子,坐下。

艾伦发现铁盒上有个小小的环,他用食指和拇指捏着环小心翼翼地拉着。“啪!”盒盖被拉开,露出里面一些白色的药丸。“都吃掉吗?”他向女人询问。

不知什么时候桌上出现一个杯子,杯子里盛满了水。女人指着杯子说:“一颗就好了,就着水吞掉吧。”

“哦……”

他拿起杯,把药丸放入嘴里,喝水。

他能感到药丸从他喉咙中滑落。

“在药效发挥前我们先聊聊吧~”韩吉说。

“小艾伦喜欢吃什么?”

“蛋糕。”

“不喜欢吃什么?”

“长面包。”

“有喜欢的人吗?”

“……”

“有?没有?”

 “有……”

 “是可爱的女生?”

“不是……”

“那是怎样的人?”

“换个问题……”艾伦别开脸,把目光投向蜡烛。女人反光的眼镜让他有点发毛。

“小艾伦你要坦率点啊!”女人笑着看向脸红的男孩。

“说什么啊……额?”

周围的物体迅速变大,一阵眩晕后他发现自己好像被巨大的棉布给盖住了。

“哦!时间到了。”韩吉的声音传来。

艾伦光着身子坐在椅子上等待给他拿衣服的韩吉。他抱着腿哆哆嗦嗦地坐着,看着眼前那堆大了好几倍的衣服。不对,只是他自己缩小了。

是药丸的关系吗?怎么缩小了……跟精灵一样的感觉好奇怪。话说精灵看见的世界是这样的吗,利威尔先生看见的也是这样的?好新鲜的感觉……但是他到底只是变小了还是真的变成精灵了?韩吉给他吃的到底是什么啊!

“久等了!”这次韩吉拿着一叠衣服走来,“这是我的兵团服,稍微改了一下尺寸。你试试合不合适?”

艾伦接过衣服,跑到离韩吉有段距离的地方快速穿起衣服。变小后发现自己比对方矮了一个头的艾伦更害怕这位奇怪的女士了。

韩吉又扔过来一件衣服,艾伦捡起来——一件厚实的风衣。

“等下利威尔要带你去一个很冷的地方,先穿上吧。”韩吉笑着说。


13


“很冷?”艾伦扣好纽扣,正了正有点歪了的衣领。

 “嗯,稍微有点寒冷。不过你一定会喜欢的。”她不知从哪拿来一杯茶,呷了口。“你先过来让我看看你的脚。”

“嗯……”

   

女人手握着坐在另一张椅子上的艾伦的脚,把药水仔细地涂上,“这样还痛吗?”

艾伦用力摇了摇头。被陌生人这样照顾让他感觉怪怪的。

她把绷带往小脚丫上缠几圈,贴上胶带固定住,“这样应该就没问题了。”

黑暗中兀地裂开个口子,微弱的光线混着寒冷的风呼啸着涌入。利威尔迈步而进,裂口迅速恢复成原本的黑暗。

他拭了拭肩上的雪花,向艾伦走来:“现在还不能出去,等雪停了再说。”

“脚怎么回事?”利威尔指着艾伦向一边的韩吉询问道。他的脸色比之前更难看了。

韩吉把工具收回药箱,耸了耸肩摊手道:“谁知道,不是你带他来的时候弄伤的嘛?”她向艾伦看去。而后者只是缩在一边有点惊恐地摇了摇头。

“这种小伤算什么……”他站起来退开一点。他对昨晚男人的举动不安,他理不清他心里的感觉了。

“利威尔你这样可不行啊,艾伦今年可才十二!”一旁看热闹的韩吉像是嗅出什么似的,幸灾乐祸地大力拍着利威尔的背。

利威尔拍开女人的手,瞄了眼都快缩进黑暗里的艾伦,一言不发地往再次裂开的缝隙走去。他又消失在艾伦视野里了。

黑暗中,一直坐在椅子上的艾伦把身上的衣服又裹紧了点。从刚刚开始他就感觉四周的温度在下降。他呵出一口气,水汽在空气中凝结成花白的雾。他吸了吸快要流出鼻涕的鼻子,看了眼坐在一边盯着他看的韩吉。对方眼里的兴奋他总是感觉不太妙,该说是老鼠对蛇的惊恐?反正就像是想把他吃干抹净的诡异眼神。

“韩吉小姐?”艾伦伸出手在对方眼前挥了挥。

“啊、在!”韩吉收起她嘴边的口水,捉住艾伦的手。

“您还好吗?”他抽回自己的手,“为什么您不穿多点……好冷啊。”

“当然,我可是精灵啊。”她咧开嘴笑着说。

“我们在哪?”艾伦问。

女人伸出手揉乱了他的头发,只是一直笑着什么都不说。良久,她答道:

“这个你要自己去看。”

“韩吉小姐?”

“嗯?”

“兵长……去哪了?”

“谁知道~”

“是吗……”

“别担心啦,他很快就会回来的。”

“我才不担心呢。”

“是吗?”

“……兵长是怎样的人?”

“很矮、神经质、洁癖症末期、怪人。”

“韩吉小姐这样说不怕被揍吗?”

“这不是你的看法吗?”

“我没这样说过!我也没这样看他!只是觉得有点可怕……”

“哦……这样啊~”

“话、话说回来,你们之前问我还记得的事情到底是什么?我觉得你们想知道的跟我记得的不是同一件事。我不认为你们会想知道我这无聊的十二年。”

“谁说我们不想知道的?你的一举一动都被某人视为最高机密啊,我们想知道都不行。不过你也猜对了,我们说的事并不是现在的,而是很久以前的。”

“能告诉我吗?”

“这可要从巨人说起!说起巨人我的托尼和本死的好惨!明明是这么可爱的孩子啊,眼睛大大的水灵灵地眨着!托尼这么活泼一个孩子,本这么可爱!上帝啊为什么要让他们死得那么惨……还有之前的一只奇行种啊,别看他那么凶其实他内心很纤细的!还有……”

“是、是吗?巨人跟我有关系吗?”

“当然了!你就是……唔哦!”

“韩吉!”

男人突然从韩吉身后出现,把她的头按在桌上。

“果然我回来看看是对的。”他看着跌坐在地上发着抖的艾伦。

原本苍翠的巨树现在枝叶上堆积着厚厚一层雪,似乎碰一下就会发出巨大的声响在下方的雪地上砸出个大洞。方才的暴风雪消失无踪,一片大好晴天。太阳散发着淡淡的白光照射在一望无际的白色上。艾伦站在巨树的一枝上,看着眼前的洁白目瞪口呆。

他如着魔般不管不顾地向前走,冰冷的空气让他抖得像个筛子。他朝眼前神圣的洁白伸出手,喃喃道:“冰之大地……?”

男人有力的手握住艾伦朝虚空伸出的手,一把从那危险的地方扯回男孩。他脱下自己身上的兵团外套搭在瑟瑟发抖的男孩身上,捏了捏对方冻得通红的鼻子:“带你来可不是让你送死。”

男孩的脸唰地一下红个通透,他拨开利威尔的手喊:“我、我才没有!呼……呼……我想下去走走……”尽管身上又加了件衣服,但还是冷得他连话都说不清楚。

听罢,男人背向他蹲下,侧头斜睨着他说:“你上来。”

“说什么呢!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那你有鞋吗?”

“没有……”

“就你这样下去能走?”

“不能……”

“那不去了?”

“当然去!”

“上来。”

“不许回头看。”

趴在利威尔身上的艾伦摸了一下自己的脸,热得都快冒烟。

白雪皑皑的大地明亮得简直要让人失明。只有白色,纯净的,不带杂质的。西甘席娜从不下雪,四季如春。艾伦没见过这样的景色,他只是听阿尔敏说过有这么个地方。当他问起更详细的内容时,友人只是苦笑着说,我也没去过啊。

为什么不去呢?阿尔敏明明不像我一样被圈养起来啊。

因为那里太远了,以我现在的能力还无法到达。艾伦你别这样说自己啦,这可比圈养好多了。

哪好了?我一定要走出去!

“看够了吗?”前面传来利威尔特有的低音。他在雪地上如履平地地行走,这大概是精灵特有的能力吧?

艾伦往双手呵出一口气,雾气瞬间在手中凝结成水滴,又冷了起来。他继续呵出一口气去徒劳地温暖那双冻得通红的小手。“还没,再走走。”

男人把背着艾伦的手空出一只,往身后摸去。他摸到艾伦一只有点湿的小手,捉起,放进自己的脖子里。

“嘁,好冷啊。”

艾伦用力想拔出自己的手,却败在男人的蛮力下。他气急败坏地在男人耳边喊道:“快放开!谁让你放进去了!笨蛋吗,这么冷!”

男人没回头,只是淡淡地回了句:“暖点没?”

艾伦说不出话来,只能边努力挣脱男人的手边看着男人的后脑干瞪眼。他无端感到眼睛周围涩涩的,涨得发痛。

“喂,问你呢。”

艾伦把另一只手放在男人的脖子上。他把头伏在男人右肩上,回答道:“暖得想哭。都是利威尔先生的错。”

“不许说冷。变成这样都是利威尔先生的错。”

他能感觉到肩膀上的水渍逐渐扩大。在丝丝吹拂的寒风中由温热变湿冷,一阵粘腻感。

“真是任性的小鬼。”

“都是利威尔的错。”

“啊啊,都是我的错。”

“都是你不对。”

“脏死了,别把鼻涕揩到我身上。”

“……才不会。”

冰原中一座座高低起伏的山峰就如上帝绘制的图画,各有各的姿态。艾伦此刻站在一座高峰上,俯瞰这大自然的鬼斧神工,晶莹的琥珀眼中是掩盖不住的喜悦之情。

“利威尔先生,我能大喊吗?”他跃跃欲试地向站在一旁的男人询问。

“你朋友没跟你说过这会造成雪崩?”

“好像……没有?”

“那你给我记住在这种地方不能大声说话,更别提喊叫。”

“这样吗……好可惜……”艾伦耷拉着脑袋坐在雪地上。

男人蹲下,抬起手揉捏他的耳朵,凑近,吹气。

艾伦再次烧红脸快速后退,却忘记这是山峰。他一脚踩空。

利威尔一把扯住他的衣服把他拽回来,“注意点吧,蠢货。”

“知道啦……”艾伦把脸埋进对方怀里闷声回答。

“对了,你该回去了。”

“哪里?”

“西甘席娜。”


14


艾伦听见身后由远而近的轰鸣声,断断续续快速靠近。由微弱如虫的嗡嗡叫唤到震耳欲聋的崩塌,艾伦惊恐地转身望去。原本洁白无暇的景色正在一片一片崩塌,无论是碧蓝的天空还是一望无际的雪原都正在快速崩塌,就像是楼房的坍塌一般。塌陷后是无尽的黑暗,看不到底。巨大的裂缝快速向艾伦站着的地方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伸展,在他还未来得及呼喊就把他吞没到黑暗中。

他最后看见的是男人那淡漠地看着他下坠的神情。

“呜!”艾伦猛地坐起,头上渗出滴滴虚汗。他气喘吁吁地瞪眼环视自己所处的地方,或者说是辨认。他盯着那熟悉的天鹅绒被褥,精工制造的木质衣柜,又看了眼大开的窗户。窗外传来声声清脆的鸟鸣,还有间断着的鸡啼。他撑着有点发痛的头,闭起眼。

一直趴在他床边的卡菈像是察觉了床上微小的动静,她抬起黑眼圈浓重的双眼。看见抱着脑袋的艾伦后她扑过去,把男孩紧紧抱住,眼泪止不住地从她眼里涌出:“谢谢上帝!你终于是醒过来了……你终于是醒过来了……上帝啊……”

艾伦任由卡菈对他又抱又亲,头脑的疼痛让他无法做出正常的反应:

“我这是……怎么了?”

艾伦穿戴整齐地坐在一张长桌的一边,看着琳琅满目的早点发呆。他刚被告知他昏睡了七天。他被告知卡菈差点因为他的昏迷而疯掉,因为她以为这是十二年前诅咒的一环。他被告知来治疗他的是一位外国的黑发医生。然后国王为了感谢他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宴会,而艾伦则被安排坐在一角等待医生。他们告诉他要乖乖坐着,医生到了自然会来找他。

他就这样时而看着在舞池中旋转的绅士淑女,时而看看那演奏悠扬乐声的乐队打发时间。他好像做了个长长的梦,长得都让他记不起来了。记得有很多人跟他说过话,但是说了什么他都记不清。脑子像是浆糊一样地混沌一片,他抬起手敲了敲脑袋。

“喂,睡多了连脑子都坏了?”艾伦听见那无比熟悉的声音自头上响起。他仰起头,原本因困乏而半睁着的眼睛因眼前的人而倏地睁大。华灯在他琉璃金的眸子里流转,之前死气沉沉的模样顿时消失不见。

“利威尔……?”他叫出那个在脑海中回响无数遍的名字。

“里维。”男人回答道,随即牵起男孩的手,“跳支舞吧?”


15


米娜·卡罗莱纳是王宫里的众多侍女之一。她每天尽职尽责地打扫房屋,照顾比她小三岁的可爱小王子的饮食起居。她喜欢为王宫花园里鲜艳的红玫瑰浇水,也喜欢听那些可爱鸟儿的歌唱,但她最喜欢的莫过于叫睡熟的小王子起床。她总是在清晨,小王子还没睡醒的时候去捏一捏他的圆脸,然后跑出门叫汉尼斯大叔过来接受小王子新一天的起床气。她无比喜欢王宫里的一切,她甚至可以说她生来就是为了呆在这里。

但是某日,当她发现无论怎样都无法叫醒小王子时,她差点就崩溃了。她在想那是不是那孩子在恶作剧她,然后她又叫来了汉尼斯大叔。大叔把盖在王子身上的被褥掀了几遍,把他的脸捏得都肿起来了,也有在他耳边大声吼叫。但是王子就是纹丝不动,一副安详的睡颜。惊恐的米娜立刻跑下那被擦得光亮的台阶,跑过一条条走廊,穿过一道道门,跟遇到的每一个人说声早安后,终于到达了王后的房间。王后正在清晨柔和的阳光下一遍一遍地梳着她那长长的秀发。米娜站在门口,大声向王后报告到:

“小王子病倒了!”

后来的事情发展让米娜无比后悔她之前的举动。她不该如此绘声绘色地在神经敏感的王后身边说那么多有的没的,说得王后是一天比一天忧愁。王后那天在听到她的话后立刻穿过一道道门,一条条走廊,跑上被擦得光亮的台阶,冲进小王子的房间里。她原本美丽的秀发因为匆忙的奔跑变得一团糟。她向沉睡的小王子扑过去,抱着男孩呜呜地哭起来。随后就像米娜后悔的那样,王后在米娜的报告里越发消瘦:所有的医生都说不知道小王子换了什么病症,他们无法唤醒小王子。王后越发神经兮兮,比十二年前遇到女巫那时更为严重——这是资历更老的侍女告诉米娜的。

国王也因为卡菈王后的悲伤而难过起来。最后,他决定自己去研制药物让小王子醒过来。于是他把朝政都荒废掉了,每日都躲在地窖中潜心研究他的古老书籍。米娜愈发难过起来,才几天时间怎么这里就变成这样了呢?是她的错吗,是她跟王后说错了话才造成这样的局面吗?她有点想离开这个让她伤心的地方了。

“米娜,这个地方我不想再待下去了。再这样我一定会疯掉的。”坐在她旁边的汉娜突然说道。

米娜看着脸上带着雀斑,红色的头发乱糟糟的好友:“这样不好吧……”

好友两眼发直,不再说话。米娜拍了拍她的肩,也沉默起来。

“带我见你们国王。”一个人影挡住了她们眼前的光线,米娜眯着眼努力想看清楚那人的相貌但却因为逆光的缘故什么都看不见。

坐在米娜身边的女孩僵硬地慢慢抬起她那颗头发乱得像鸡窝的头,看着向自己伸出手的男人。她一手握住对方带着白手套的手,另一手支撑着地面站起来。

“国王啊……我记得好像在地下室里……”她站起后摇摇晃晃地向门口走去,“告诉他……我想回家了……”

米娜就这样看着好友离开后,领着那位一身黑色西服的男人走向国王的地窖。她把男人领到地窖入口处,跟他说明所有的需要注意的事情后就不再愿意前进了。她可不想再看见国王那吓人的模样了,不然一定会做噩梦的。她就那样站在入口竖起耳朵听,但是却什么都没听见。

事情就这样发生了转机。国王第二天就从地窖里走出来,洗刷干净穿戴整齐地重新工作。王后也终于愿意进食,尽管她还是总待在小王子的床前不愿离开一步。一切又好像恢复了原样。

米娜每日都能看见那个自称里维的男人走进小王子的房间里亲吻那个沉睡的天使。她看见了那个英俊男人眼里的温柔简直是要把见过众多英俊侯爵的她也融化掉。她听说这位先生是一名外国的医生,医术高明。但是小王子还是没有清醒的迹象。米娜不禁有点担心了。

在小王子昏迷的第六个下午,里维向国王提出一个让站在一边的米娜终生难忘的要求:他要娶小王子。

米娜当时差点就把手上的扇子摔到地上,她目瞪口呆地看着一脸冷漠地看着国王的医生。国王先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你确定你没说错?艾伦可是个男人。

他回答道:

当然。

国王抬了抬眼镜,用手抚了一下胡须,说:

艾伦脾气很差。

他说:

我会让他变得温顺。

国王说:

那等他醒后让他自己做决定。

于是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米娜虽然觉得这很荒唐,但事情就这么决定了。这世界简直是疯狂了,她想。但是如果小王子说不愿意那医生岂不是要伤心了?她转而又有点可怜起那位英俊的医生。不过现在小王子还没醒,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醒。想到这里她又有点伤心了。

不知是上天眷顾这位先生和小王子,还是里维医生的医术实在高明。小王子在医生提出要求的第二天就醒过来了。这是第七天的早上。看见睡得糊里糊涂的小王子,站在一旁的米娜擦了擦眼泪。她真是太高兴了。

第八天晚上,米娜在宴会上为各位绅士淑女递上茶点,她看见了这样一幕:穿着黑色西服的男人挽着穿着白色西装的小王子在舞池里翩翩起舞,他们是那样的投入,沉醉在两人的世界中。一曲完毕,两人停下脚步。男人突然单膝下跪,不知从哪里变出一束花献给因为惊讶半张着嘴的小王子:

“你愿意嫁给我吗?”

终于反应过来的小王子脸烧的通红,就像米娜手上熟透的苹果。她看着那孩子用不算大,但能让鸦雀无声地等待他回答的人们都听见的声音回答了男人:

“是的……当然、愿意。”

于是又过了几天。当小王子身体完全恢复过来后,里维向国王和王后提出要带小王子去环游世界。小王子当然是高兴的,于是他就拼命说服国王和王后。国王没有意见,王后也在看在上帝的份上——这位医生是上帝派来救她儿子的份上,答应了他们的请求。

最后两人在万众瞩目下骑着马走出了西甘席娜王国,米娜也高兴地跑过去给小王子戴上了花环。她真是觉得能在这里当一个侍女是世界上最美好的事情了。感谢上帝。


16


“这大概就是我听说的全部故事了。”牵牛花又抖了抖枝蔓,“感谢你的倾听,先生。”

“不,我才要感谢你带来这么精彩的故事!我想我大概会把它写在某处,让大家都知道这个美好的故事。”我喝了口水,说道。

“啊,其实这样不能说是个故事。它多半是真实的,我想。”

“对了,你们是怎样知道王子梦里的事情的?”

“那是他后来在旅行中说出来的,我那祖先只是无意中听说到而已。”藤蔓慢慢地离开阳台,消失在我的视野中。

“再见,美丽的女士。”

“再见。”



  • 番外-韩吉的日记


X年X月X日

   

今天的研究依然没什么进展。千年滕树的树叶貌似不能入药。

啊——转生后没有巨人的世界好无聊……我的本!我的托尼!我的爱!呜呜……

好吧,这么个和平的世界也挺好的。我爱和平!

话说利威尔竟然是医生,好像还是“人类最强医生”……这可真是意想不到。


X年X月X日

  

嗯,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利威尔好像是有记忆的吧?他来药房买药的时候那神情还是一如既往——扑克脸。我跟他打招呼他还是那么不客气地直往我脸上踩——果然没认错人!

话说回来,怎么没看见艾伦?


X年X月X日


诶,那个矮子竟然又来找我了。那阴森的脸果然谁看了都不高兴啊。我药房的顾客都被他吓跑了。

果然是因为艾伦不在才这副死人样吧。

其他人到底在哪呢?还有没有记忆?

真想再见见他们。


X年X月X日


马布里特那家伙竟然来应聘!不过看他那副呆样估计也没记忆……算了来了就好!

有助手的日子就是过的自在啊~

最近利威尔来的次数少了的感觉,是终于找到艾伦了?


X年X月X日


果然是找到了吧!你看他那副神采奕奕的模样!那副样子果然是艾伦在才有的吧?不过还是没看见啊,没跟在他后面到底是怎么回事?

也罢也罢,小两口的事我管不了~


X年X月X日

   

嗯……利威尔今天样子比昨天怪了点。尽管还是那副扑克脸但是好像挺着急。

他竟然问我要那个药!我之前都调配不出来他竟然说要三天内就搞出来不然就削人。看那架势好像是真的急了。

好吧我尽量。


X年X月X日


这次用的是千年的牵牛花藤,还有上面的露水。对了对了,还有一点海水。

这配方谁知道管不管用,反正树上这样写了大概试试吧。

希望这次小艾伦能醒过来。


X年X月X日


哟~这次艾伦终于跟在利威尔身后了!简直能看见粉色泡泡啊那种恩爱样!

真是要闪瞎我也!

好吧,虽然利威尔总是踹我,但看在小艾伦的份上我就祝福你们白头偕老吧。

上帝,祝福他们吧。


后记:

    这篇撸了我半个月……看了两遍大概没错字就发了……如果真的有错字请告诉我!我去改回来!!!
    给兵长也给宵夜!
    我脑洞这么大真的……肯定没救了_(:з」∠)_
    没文笔……会加油的一定会的_(:з」∠)_

    到底是从哪里开始是艾伦在做梦?这个我不说!【……
    大半夜发文真是我又有病了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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